著急甚麼

著急什麼?
任海水蒸發成鹽巴
釀大米為一口酒
待油靜置為皂
鐵煉成銳劍
著急什麼?

 

 
 

好不乾淨的街道
連葉碎也沒小片


 
 
 

回去不回去

離開以後,原來是這樣。全身酥軟,下身有點麻,麻得好似骨頭亦隨著海浪的洗刷,點點滴滴散落水裏。大浪拍岸,一路掃過腹部、下顎、唇邊,鹹味嗆著舌頭,挑動著每條神經線,以脈搏跳動的頻率一下又一下提醒自己尚有知覺。快醒來,我仍有知覺的。無論如何,我也得撐起眼皮,不能睡著。烈日的炫光一下子刺進眼,我一時未適應,暈了一暈。

這慘白讓我想起珊瑚礁。小時候,那裡還沒變得那麼白,依然住了很多大小不一的魚,蝦蟹會到處走動,千奇百趣,什麼都有。我事無大小都到那邊走走看,載浮載沉,看身驅與浪影交織。一呼一吸,平靜得可以聆聽心跳。 陽光特別充沛的日子,爸媽會帶上許多親戚朋友跟我一起散步。他們顯然只為了小銀魚才跟來,只懂不斷吃。單看他們的食相我已經夠飽,就無謂掃小魚游泳的雅興。

說起來,我餓了。沒有印象上次進食是何時的事,難怪肚子發牢騷。今天太陽很猛,若然他們也在,他們必定會到珊瑚礁,把魚捉個滿載而歸。這次我不管食相了,只會吃很多很多魚,把胃填個滿滿的魚。我渴望重新記起飽腹的滋味。太陽依然曬著,皮膚開始有點燙。海鷗滑過天際, 成群結隊追著遠處的小船找吃的去,好不幸福。空中也來了幾隻禿鷹,海當然不是牠們的目的地。現在未免太早,這群嘍囉還是留一口氣暖胃比較好,不要一直「呀……呀……呀……」

「呀!」

這一喊不是從上空傳來,它距離很近。一瞥,是人。首次遇見牠們那年我六歲,爸爸本來要我保持距離,可我一句話都沒聽進耳就似劍魚飛走了。好奇心就像噴泉一樣,按也按不住,我只想親自看看那些頭頂生毛的兩腳怪。說來有趣,牠們見我游近時會莫名其妙地拍手,又歡呼又大笑。仔細觀察下,牠們就只得頭上有毛,其他地方都是光禿禿,這跟沙地上的海草沒分別。雖然人類的樣子有點滑稽,但也沒有爸爸說的那麼可怕,還挺友善。爸爸勒令我離開之前,牠們更給我引來許多沙甸魚。爸爸板著的黑臉我仍記憶猶新,他還罰我整整三天禁足珊瑚礁,但也值得。

「值,因此當你自以為能夠安靜地躺著,上天也要送你幾個人類贈慶。」這聲音熱衷於爭地盤,恨不得接管整個腦袋。

「你這樣無補於事。」

它們一靜下來,牠們的腳步便顯得越來越近,積聚體內的暑氣也頓時消退,隨即由一股寒氣取代,從尾巴一直湧上頭顱,再伸延到每一個角落。我試著把持自己,無論如何也不可以在屠夫面前顯得軟弱,不能讓牠們覺得我是隨手可得的獵物。可笑是顫抖不由我指揮,身上每分寸皮肉都已經陷於惶恐不安中,就似病毒蔓延,就似血一直在流,不停地流。我緊閉雙眼,警醒自己不要再陷入那片漆黑裏,裏面太冷了,太冰冷了。

噗!烈日突然被阻隔了。潺……潺……一陣滲透著海水氣息的快意由背部流到手腳,骨肉不再哆嗦,肌膚不再滾燙。是誰? 這些臉很熟悉,是左眼下的痣,是這些身影,是這語速,這低音,高音……是你們!你們不斷揮手,這節奏一如從前向我揮動的那樣明快。

「來吧媽媽!來吧!牠們一點惡意也沒有,大家只是一起玩。我們一起去吧!」自從三姨姨走後,媽媽良久未曾如斯開懷。如今她梨渦淺笑,與你們追逐嬉戲,其他也一概不重要。雖然這裏平常只得我一個,你們還是會帶上許多花瓣和葉片來珊瑚礁。你推一下,我拋一下,水中花葉自在地浮沉,花一輩子看它我亦願意。你們有時會扛上又重又大的黑石頭跟我於珊瑚之間穿梭,看見什麼就把石頭哄近,這也許你們記住美麗的方法。你們是如此可愛。不過,我一直誤會你們要吃魚,還鍥而不捨地教你們去捉,到頭來卻發現你們根本不吃的,我應該才是最可愛。難怪你們每次看示範都只會把石頭放在臉前,然後傻笑。不用吃真好!用不著憂心吃錯,更遑論找不到吃。這裏的魚又細又少,若要你們走遍敞大海域才能果腹,怎生存得了?

「我當然生存得到,看我精神多飽滿!」 焦頭爛額的三姨姨容顏憔悴,半邊身都被撞傷了,還強裝安好。「意外是意料之外嘛,快好了,沒事。」她一臉靦腆地笑著。

「意什麼外?性命攸關,不容你開玩笑!講過千百遍不要到外海覓食,那邊已經吵得沒辦法聽見四周環境。你這麼魯莽要陪命的!大海眷顧你這次,不代表日後也保你安全。早兩天又有一團海豚在那水域被炸聾了!人類不在乎我們死活的!既然海洋的性命於牠們是無關痛癢,你就別送死!這鬼地方快要逼瘋我們,不要再跟我說你不走!」爸爸說得聲色俱厲,面容也扭作一團,看來頭疼又來襲。霎時一片靜默,死寂得猶如身處深不見底的海溝,凝重得連上水呼吸之必要也直吞肚裏。

「他語氣重了,但不無道理。」媽媽走過三姨姨旁邊耳語一番,肯定在說叔叔跟姑姑失蹤一事。要不是這事,爸爸豈會神經緊張至此?

「這心情我明白,跑得老遠無非為了吃飽一點,結果卻一無所獲。可是我們實在沒有本領去冒險,忍耐一下,好嗎?」轉個頭又說:「你也清楚她的情況。她能游多遠?耐性點,好了就一起走。」說畢,她就領著爸爸上水。

我也要透透氣。往水面攀升的時候,我一直想著你們,想著大家明天會不會見面?那後天呢?一個月,一年後還有機會嗎?爸爸常說我跟你們混在一起很無謂,最近正值多事之秋,他的反應尤其激烈。我一直試著跟他解釋,告訴他我們在珊瑚礁的時間不是白過。在那兒流過身邊的光影,擦過鰭邊與指尖的溫度與質感,寫在臉上的笑容都會積累下來,成為生命的養份。縱使身邊一切正逐漸瓦解崩壞,這力量看似軟弱無力,一文不值,但世上就只得這點溫暖才能平復焦慮與驚慌,也只有這樣恐懼才無法吞噬我們。看著遠方的日照徐徐消散,殘留爸媽眼裏的陽光雖然微弱,但足以緩和痛楚。

「廢話!你這死剩種滅族滅種也是活該。」還未及回過神,耳內的它已展開機關槍般的掃射。「爸爸一直也沒講錯,牠們的血只流著貪婪,其他一概漠不關心。你深信跟牠們建立了的『愛』與『良善』,最終什麼兌換成行動?都沒有!你為牠們護航,說牠們的本質是美麗的,說我不可以只見樹木,不見森林,但到最後牠們不也就是同一類人,同一類愚昧的人嗎?你那些好朋友做了什麼讓現實好起來?我看不見,也敢打賭你死掉也不會看見。牠們一路以來都旨在尋開心,消費以後便是丟棄。包圍你的陰霾散不散開,牠們毫不在乎。」

「不是!不是這樣的!牠們必定有做過什麼,你只是不知道。你選擇不去了解。牠們……牠們有為你淋水……為你擋去烈日,都是真心的!」

「真心地流鱷魚淚?心領了。幾桶水是洗不淨手上的血。阿姨本來康復了,是那些該死的漁網把她纏至窒息的。你記得她掙扎的模樣嗎?」這笑聲獰惡,我要被淹沒了。這是它恆久以來渴望達到的終點,卻沒料到我也被拉了下去,抑或是我不自覺地跟了上去?這裏越來越暗,一切將要湮沒無聞。我只想回去。

再來一桶水往我身上淋,海洋正輕聲呼喚,是希望我歸家嗎?

「不是。」它斬釘截鐵般說,不忘冷笑一番。「在這裡躺一下不是挺好嗎?陽光暖的,風吹又涼,海也好看點,回去幹嘛?為了挖海的,倒泥的,打樁的,爆破的,勘探的日夜轟炸?頭還疼不夠?還嫌棄皮肉傷不夠?難道你奢望牠們覺悟,覺悟要給我們施捨丁點憐憫? 此乃天荒夜談,你比誰都要清楚。你很餓,對吧?但你情願餓,也不吃那些裝成水母,裝成魚的假東西。你日復日被欺騙,我受夠了。看著認識的、不認識的瘋掉、被抓、殘廢、夭折、爛肉、餓死,還有接二連三地生病、擱淺、窒息、失血、被宰、被割,我什麼也做不到。沒有人會知道這一切,知道又如何?這對話只發生在腦海,連被聆聽的機會也沒有。餓又如何?挨餓比起吃餌好上千倍萬倍。你親眼目睹他們在海灣的下場,誰還有膽量吃?我在網外一直看著海水變黑,變得更黑;聽著他們尖叫,直至再也聽不到任何尖叫。你,你當天怕得走也沒法走,簡直像個瘋子,只懂轉圈再轉圈,一直在網外,一直在他們面前轉到黎明。時間停頓之前,世界就只剩下爸媽在網邊力竭聲嘶的喊聲,至今言猶在耳。快走!走!不要看,走!快走!去!直至那支叉插進去。走……走……除了看,你這窩囊廢做了什麼?你救了什麼?你自己也沒有走,我為什麼要走?就算我走,我能走到哪兒去?哪裏還容得下我?那裏早已容不下你,早已放棄了我。我不回去!我累透了,我要睡。我要睡!」

太陽的邊緣已輕碰海平線,海浪依樣顛簸著,一如以往未有因誰而停下。海鳥去又來,海潮漲又退,生命循環有時,牽掛它還不如融入此刻,欣賞片片粼光與海面共舞。遠處閃閃生輝,就跟他們在海中心看的一樣美。曾幾何時,那柔光都會攝住我們的眼眸。有次,我沒有看著太陽,只是凝望著爸爸媽媽,細看他們望向遠方的光亮之處。微光在眼裏泛起,彷彿在訴說世上的美麗窮盡一生也不過是為了這份溫暖。

「是日落嗎?」

輕撫我背上的小手是溫柔的。你們一直在旁輕聲細語,似在跟我說話,目光未曾離開。我聽不懂,但我懂那似曾相識的眼神。浪潮緩緩沖上岸,又緩緩溜下海。對了,是爸爸媽媽看日落的神情,不帶半分冰冷。


2016 |  二零一六年香港文學季:「文學好自然」海徵文比賽優異作品

 

畏寒鳥

可曾想過,我們未化作大鵬之時,都曾經是隻高處不勝寒的小鳥。

今夜的風刮得特別起勁。我乘公車來到火車站,登上一列往北的火車。這次,我沒有買回程票。我把車窗擱起,耐心等待火車起行。啟程傾刻,陣風帶我回到那年十二月,一輛在石板路上顛簸的紅卡車。

那陣風刺穿肌膚,直刺心扉,南方人還需時適應北方的寒夜。子彈老闆人太好,不僅留這兩個窮小鬼吃飯,還嚷著要送我倆到山腳。坐上紅卡車,引擎轟隆轟隆地低鳴著,車子快開動了。我把手套遞給坐在後座的他,叮囑他趕緊戴上,凍黑了手指可沒有人可憐。他一如以往只投我一個討厭的微笑,那該死但又令人死心塌地的微笑。

卡車一下子往前衝,如子彈般,我們仨在街燈零星映照下向往古城的盡頭奔往。它在崎嶇的石板路上奔馳,我的腦海卻一片空白,只懂死撐那小小的鐵皮車廂,抓緊在旁唯一的扶手,喃嘸著要平安到家之類的話。車越走越遠,路也變得平坦,子彈哼著的歌我開始聽得清楚了。我別過頭,看看他,發現他原來站了起來,顧盼著遠方。啊!這小鬼!別人都說漂泊的人離家很遠,但看著他,就這麼站著,微笑著,家離我不遠。抬頭一望,原來星斗滿天。我來不及讚嘆星空的美,只覺得我們快追上浩瀚宇宙移動的速度。

原來,車開得這麼快,快得凝住了光,是為了讓我們餘生沈醉於穹蒼下的臂彎,從此不再醒過來。

到了,我們別過子彈。路上蛾黃的燈光離我們漸遠,四周開始漆黑一片。倒真奇怪,恐懼未有登門造訪,可能是禾草的氣息將之送走,又可以是澄明的月光感化了它。我們十指緊扣,於夜色裏拾級而上 。月下,他溫柔的目光讓我驚嘆。

「晚安了,靈兒。」

晨光乍現,一雙鳥兒離開小茅屋,再次飛往別處。拍拍翼,牠們跨越農田和山丘、小溪與湖泊,感受大城小鎮的一呼一吸,俯瞰地球的一舉一動。稍息的時候,便休憩在馬尾松的枝頭。這兒漫山遍野都是松樹,貪玩的傢伙當然趁機捉捉迷藏,你追我逐一番,揮霍耗之不盡的精力。又撲棱一聲,翅膀乘著氣流來到萬里無雲的高空,深呼吸大地無法比擬的清新。若天堂存在於這個無人之境,牠們想必是最接近上帝的靈魂。

「明天我們啟程往北走,好不?」

冷不提防的我被提問恍了恍。遨遊夢幻裏的鳥赫然醒來,應聲墜地。還沒有回過神來,他又問,

「快樂在你眼前,來一起擁抱它,好嗎?」

心臟頓時跳了拍,指尖在臉上焦躁不安地搔著,皮膚癢得似被螞蟻咀嚼。這是伸手可及的快樂,奈何腦袋一想到付了錢的火車票、安排好的工作、要敷的支出、要賺的錢、要理會的現實⋯⋯勇氣連同渴望快樂的意志就被燥熱的血蒸發得一乾二淨。問號劍拔弩張,準備把大大小小的細胞變成戰場。許多疑惑卡在喉嚨間,我好不容易才吐出一句,

「 我們買了明午的票回家,你現在卻要去流浪,是開玩笑?」

「噢!除夕是上班日,是生命在開玩笑!」他摸摸我的臉,輕捏我的鼻子笑說。

他身上散出凌人的氣勢,是一種叫人任性的力量。我怕被他征服,因此我不斷掙扎,不直視他銳利的雙目,不說話,更不再靠近他,儘管彼此的手臂已經貼得再沒任何空隙。

「快樂的意志得來不易,需時但更需勇氣。來吧,我們到竹和田了,放過自己。」依然溫柔的他牽著我,凝望那片轉眼即逝的薄雲。

倦極的太陽回到蒼山的懷抱,雲霄以外換上了圓月,茅廬的燈也亮了。湛藍的天轉眼變為一片青玉海,映襯在外燒得熾熱的火堆。晚風冷靜了滾燙的腦袋,暫且冷卻蘊釀中的火山。我試著融入這片自在的氛圍,因為來這裡嬉戲的人都懷有一顆純真的心,就如他一樣。有人靠著舞蹈來感應精神的存在,也有人以音樂與天神溝通,亦有人什麼也不做,只躺在地上抽著上帝送給世人的禮物,用虛空眼神和祂談心。這裏的人是個個體,同時又是緊扣相連的一體,偏偏得我獨自在外,活像一滴怎也溶不進水的油。

這群男男女女很快樂,快樂得讓我妒忌。明明我也可以跟他們一樣,忘情地活在這刻,拋開自己,盡情扔掉世間所有。為什麼要逼我想火車票,硬要把現實填鵝般塞進喉嚨裏?一瞥他那張天真笑臉,我更感孤單。我努力給自己洗腦,告訴自己勇敢一點,灑脫一點,勇敢一點⋯⋯但多說一句,無力感就滾大一倍。它把神經壓壞,直至完全麻木,麻得連眼淚鼻涕一直在流也懵然不知。我已無暇理會任何人。一下子,有人從後摟住我,輕吻了我的頭髮。一回頭,是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。他原來一直也在。

他默默帶我到屋後的小草丘,他給我拭去乾結的淚痕。他不發一言,躺在草堆上,伸手示意我也該躺下。他深沈的呼吸為一望無垠的靛藍配上背景樂,讓晚空看起來蘊含了強且深的能量。這能量刺激著我麻痺的神經,藉此告訴我也有龐大的力量去愛和欣賞這淚水和笑容交織的快樂,這個他們深愛的人生。只要我勇敢地伸手觸摸,純真的心就自然會從睡夢中甦醒過來。禾草搖曳之間,我好像懂了什麼。

我徹夜未眠,還好看著熟睡的他我稍得平靜。他的呼吸宛如一個嬰兒,在母親的懷裏安寧地睡著,誰也不忍喚醒。柔柔的日光穿透紗網,掃過他的眼簾。我拿起我的回程票,撫摸一下他的臉蛋,孑然一身離開。至於他的票,我將之摺好,放進樹椏上的背包。

浪遊的人是一隻大鵬,宇宙才是他們的境界。我想,那張票他用不著,甚至不會留意到。我希望他自此可任意穿梭其中,不受人物地域限制。翱翔青天之際,會偶爾眺望陸地上靜候高飛的人類。


2015 |  收錄於第二期《三十九篇》-《光》

 
 
 

念鶴


鶴偶爾低飛一回
路過人間
拂起清風

一呼

未及回眸影已走
鶴再沒有歸來
但見平湖不再


 
 

紅孩兒


原來我未曾離開你。
也許是絲絲腦漿黏著你手,
大半個心臟在你眼眶內
呯,噗,呯,噗跳,
所以身體才不聽話。
頭在疼,
血在沸點翻騰。